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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不语

时间:2022-02-21 11:27:07  来源:达州日报  作者:林佐成
       景区总是那么热闹、喧嚣,乐山大佛景区更显拥挤。我们挤出人群,揩着脸上的热汗,四下里张望。远处,大佛的头部,赫然在望,心里一喜,遂又一头扎进人群,挤着拥着往大佛身边靠。到底只能看见一个硕大的头部,余下的皆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心有不甘中,我们没有接受导游委婉的劝告,毅然加入到长长的队列里,准备沿大佛右侧陡峭的栈道,一路向下,到大佛脚底,一睹大佛的风采。
 
  长长的队列,弯了曲,曲了弯,我们足足挪动了一个多小时,才缓缓靠近悬崖边的栈道口。此时,先前还平静的人群开始骚动。栈道左侧那若隐若现的大佛,栈道下那浊黄翻滚的江水,和栈道里侧崖壁上不时冒出的已经风化的小佛像,直看得一个个游客大呼小叫,他们纷纷举起相机、手机,咔嚓咔嚓直拍,人群的移动有如蜗牛,越发缓慢,数十米的栈道,竟然走了半个多小时。
 
  站在大佛脚下的平台,抬头仰望。那硕大的头颅,伟岸的身躯,修长的手指,宽阔的脚背,连同大佛身上零星点缀的野草,在艳阳下,闪着光,放着彩。让你觉得,那不是一尊佛,而是一面山;让你想起,“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
 
  面对如此气势磅礴的大佛,如此雄伟壮观的大佛,你会突然感觉,在大佛面前,人是何等渺小与卑微;在大佛面前,人又是多么神奇与伟大。
 
  打量着这尊神情肃穆静默不语的大佛,我的思绪飞到了雄风浩荡的大唐。
 
  公元713年,对于嘉州(唐时乐山的称谓),是个不同寻常的年份。就在这一年,一个普通和尚领着一群人,在三江汇合处的凌云山麓,开启了世界最大石佛的雕凿。
 
  和尚海通将人马聚集到凌云山,已是深秋。此时,尽管多雨的夏季早已过去,然而,这个由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聚到凌云山栖霞峰下形成的激流,依旧浩浩荡荡,依旧狂暴粗野。它们咆哮着,怒吼着,然后肆无忌惮地撞向山壁。
 
  海通伫立山巅。这个从贵州一路云游到凌云山,而后结庐于此的和尚,俯视着脚下浪滚涛涌的江面,倾听着江水撞击山崖发出的让人心惊胆寒的吼叫,还是忍不住内心的阵阵悸动。这桀骜不驯的江水,曾撕裂吞没了多少船只;曾让多少矫健的男儿葬身鱼腹;又让多少白发老人驻足江边,焚着纸钱,哀哀饮泣。每每想起那“舟随波去,人亦不存”的惨烈,想起江边孤儿寡母那撕心裂肺的嚎啕,他就忍不住锥心的伤痛。这蛟龙,实在作恶太多;这蛟龙,实在害人不浅。而今,他就要与它较量较量,他要建一尊世上最大的弥勒佛像,仰仗其法力,“易暴浪为安流”,减杀水势,永镇风涛。
 
  由此,一场声势浩大热火朝天的造佛运动,在海通的领导下,拉开了帷幕。那是怎样的壮观啊!“万夫竞力,千锤齐飞”;那又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大石雷坠,伏螭潜骇”。
 
  这个睿智的和尚,凭着走南闯北积累的丰富经验,果断地命令石工将开凿大佛得到的石方,抛掷江中,填埋深坑,阻击漩涡。那奔涌的巨龙,仿佛间就像被勒住了脖子,徒劳挣扎后不得不喘着粗气,缓缓前行。海通深知,开凿如此巨大的石像,将耗费无数的钱财,即使民众倾力相助,也有难以为继的时候。这个深谋远虑的和尚,毅然背起褡裢,下江淮,赴两湖,穿行于大江南北,风餐露宿中,只为大佛募得一星半点的银两;风餐露宿中,只为将建造大佛的信息传得更远。他做梦也没想到,官府会找上门来。“自目可剜,佛财难得。”面对地方官员们的勒索,海通拍案而起,他一口回绝了官员们的无理要求。勒索不成的官员们,一张笑脸刹那间拧成了苦瓜,他们恼羞成怒,他们凶神恶煞,他们狂妄地宣称“你要真给我们眼珠,我们就不要你的佛财!”面对如此卑劣的行径,海通气得咬牙切齿。这个刚烈的汉子,倔强的男人,这个视修凿大佛为自己生命的和尚,没有丝毫犹豫,他断然举起手中的利刃,刺向自己的双目……
 
  海通的眼瞎了,但他雕凿大佛的事业,从此却变得顺顺当当;海通的眼瞎了,但他敢于担当的凛然作为,却深深震撼着每一个人。
 
  海通最终没能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但他的精神鼓舞、引领着弟子们,用执着与坚守,用毅力与意志,去完成师傅的夙愿。几十年后,在一代又一代能工巧匠精雕细刻下,在历经无数风雨的洗礼中,在趟过数不清的坎坷后,举世瞩目的大佛,终于傲然矗立在了江边。
 
  弟子们没有让海通失望。他们不但拼尽全力,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在代代相传中,雕凿成了让世人敬畏的大佛,而且,为给大佛遮风挡雨,他们还在大佛身上建造了一座13层的木结构楼阁,只让大佛露出硕大的头部。这楼阁,就像一袭长袍,将大佛紧紧包裹;这楼阁,犹如厚重的铠甲,抵挡着外来的风霜雨雪。也许,正是这楼阁,才使由极易风化的红沙岩雕凿的大佛,屹立千年不倒;也许,正是这楼阁,当大佛周边崖壁上无数的小佛灰飞烟灭时,大佛依旧熠熠生辉。
 
  海通有幸,他失去的眼睛终于有了回报;海通有幸,他孜孜以求的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
 
  在陈列室见到海通塑像,他手握盘子,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眶,平视前方。盘子里,血淋淋的眼球,鲜活而生动。那是他在向世人诉说不法官吏的贪虐?世事的艰难?亦惑凿佛的困顿?也许,什么也不是,他只不过是表达一种面对强权无所畏惧的气概,面对挫折决不退缩的信念,面对逆境不屈不挠的精神。
 
  大佛不语,自是一种巍峨;大佛不语,自是一种从容;大佛不语,自是一种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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