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城艺苑 第53期丨李明泉：雪米莉访谈录

　　

　　李明泉按：这是我唯一一次用“石璐”(谐音实录)笔名、釆用访谈形式写的一篇文章，原文载《文学自由谈》1990年第4期，责编为赵玫老师。当时因“雪米莉”影响巨大，不时有批评之声，甚至诬陷诽谤。我作为“雪米莉”主创者田雁宁、谭力的同学，看到那些造谣文字，很是生气，便以访谈形式把我当时了解的“雪米莉”情况写成文字，以正视听。

 

　　今天重发此文，以怀念悼念雁宁同学病逝。他的文学作品将如巴山渠水永恒屹立、千古不息！雁宁兄一路走好！

 

　　●石璐

 

　　▲雪米莉

 

　　O南下的列车拥挤闷热，连涌进的风也烫人。快到四川达县了，下车不？我还在犹豫。启程前，几位朋友向我谈起广州一杂志刊发披露畅销书作家雪米莉内幕的文章，他们知道我是见“雪米莉”就买的读者，这次又路过大巴山，都劝我去探个究竟。我对大众文学有研究的兴趣，也想为关心“雪米莉”的读者了解些情况。到站了，跳下车。经达县朋友的指点，穿街过巷，爬坡上坎，我敲开了“雪米莉”的家门。嗬！屋内有两位球迷正在瞅十四届世界杯足球赛。那专注、那雀跃、那气愤、那叹息，让人感到他们的精魂被抽吸到足球里去了。难怪，他们能写出以体育黑幕为背景的惊险言情小说《女煞星》，抨击资本家老板独霸国际体育用品销售市场的种种丑行。待和他们一起从绿茵场里回到现实，我说明来意，他们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没有来访的必要。其中一位说：好吧，看了精彩的球赛余兴不减，吹吹牛也好。

 

　　下面就是我们谈话的实录。需要说明的是，“雪米莉”确系男士，有两人，且年轻潇洒。他们是一块儿回答我的问题的，为便于行文，揉在一起。

 

　　●你们如此忘情忘我地看足球赛，看过披露“雪米莉”及其所谓“骗局”的文章吗？据我所知，此文发表后，多家报刊予以转载或议论，一时间引起“雪米莉创作内幕”的“轰动效应”，是谓哗然。你们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的？

 

　　▲披露文章一出来，广州、成都、北京的朋友就来信告诉消息。据香巷来信说，香港有家报纸也作了转摘。其实，最早披露“雪米莉”的是我们四川的《奇谈》，今年第1期头条刊发“纪实”文章《癫狂的书潮》，第十节是《啊！好一个“雪米莉”》。广州那篇文章便是在这一节基础上单独成篇的。得到朋友传来的信息后，我们都觉得好笑。“雪米莉”是有一点内幕，也让人关切。但那位作者以“纪实”的名义却又凭“据民间传说”（他文章的原话）炮制文章，是不负责任的。他曾经是我们的朋友，还到我们家玩过。既然你要披露内幕，总该来找我们调查核实一下吧？正如那文中所描写，我们这儿虽处大巴山区，也有咖啡、舞厅恭候，交通如此方便，有汽车火车通达，作为一个严肃而有使命感的作者，屈尊一趟还是可以的吧？道听途说再加主观臆想的“纪实”创作，恐属文风不正。另外，我们觉得有些传播媒介，也过于喜欢“奇谈”。不核实文章内容予以发表，猎奇惑众，是不负责的。上海一家报纸曾于1989年1月26日在“读书沙龙”栏里推崇“雪米莉”小说：“现在国内的娱乐片、电视剧以至通俗小说可看性强的不多，恕主持人说‘狂’话：建议有些编剧、小说家不妨抽空看几本雪米莉的小说，也许多少会有些启发。”如今，又覆手为雨，转载所谓披露文章，还自以为打击了什么不正之风。

 

　　●披露文章中说你们“为了写作吸引读者、大赚其钱的‘畅销书’，私议合谋，抛出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名字！”而且讲你们“通过各种途径联系到一位定居于香港的女士，请她冒名顶替为作家，自诩‘雪米莉’是她的笔名”。请你们就“雪米莉”的取名及香港的合作关系谈谈“内幕”。

 

　　▲我们是从1987年开始大众小说创作的。当时给出版社交了两部书稿，一部署自己名字，一部署“﹝香港﹞雪米莉”。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我们确实是想迎合读者的正当需要。

 

　　●可否说是善意的欺骗？

 

　　▲可以这么理解。当时译介的作品较开放，读者欣赏素质相对低下，一见外国、台港作品就看，对大陆作家写的作品持怀疑态度。我们与书界朋友商量，若取男性作者名字，影响销售量，便取一个女性化带港味的笔名“雪莉”。后觉得琼瑶、亦舒、三毛都是两个字，应有所区别，把名字搞美些，便改为“雪米莉”。记得此名一出，我们高兴得大笑不止。之所以用女性名字，也是想达到一种特殊印象，吸引读者购买。如你说的“善意欺骗”。鲁迅一生用了上百个笔名，这是创作上的常识。不管怎样“欺骗”终究要作品使人喜爱或信服，即使是取名“王麻子”、“刁小三”。第一部长篇出版后，发行近百万册。迄今已另出版了九部。其发行确如披露文章所说：“每一本都以居高不下10万册、20万册的大数量，以几十天、一两个月的短周期，以超出同类书的高订价，节节推出，连连爆响！”形成“不同凡响”的“雪米莉”。对此，我们仍然“沾沾自喜”，大言不惭。

 

　　●那么，你们为什么在雪米莉前面加一个“香港”呢？我想，“雪米莉”既是大陆青年作家的创造，没有“香港”二字多好!

 

　　▲开诚布公，从创作第一部《女带家》开始，我们就与香港一位朋友合作。这位朋友不是有人道途说讲的“女士”，而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男性同胞，重庆人，我们的老朋友。他于80年代初期随父移居香港。他当时正回到重庆，因宴请过多，吃坏肚子，住在重庆急救中心。我们当即赶赴山城，一面看望这位困卧病榻的老兄，一面商谈合作出书事宜。他大感兴趣，提议由他提供部分香港背景材料，如地理地图、香港风情杂志、工交旅馆商业服务等系统的资料，由我们执笔写作。这种合作方式，中外创作史上不胜枚举。就题材而论，国内以国际题材从事创作，当今文坛有刘亚洲、鄂华等，亦属常识。况且，香港属于中国的一部分，打上“香港”也不足为怪。当然，社会上的“唯港唯台是热”，也是促使我们标上“香港”字样的因素之一，以赢得读者的心理需要。“雪米莉”名声打响后，说心里话，我们和书界朋友有点后悔，觉得为什么要标上“香港”？明言堂堂正正的大陆作者又有何不可？后来出版的《女富豪》未标“香港”二字照样畅销，就是明证。不久前，我们已和香港朋友达成协议，取消合作关系，希望“雪米莉”今后以大陆畅销书作家身份出现。在这一点上，我们感谢披露文章的作者，这是他的文章值得我们赞赏的地方，增添了我们的勇气和信心。

 

　　●“雪米莉”系列长篇在大陆很畅销，正如上海某报推荐时说的：“论故事情节的曲折、惊险和对西方社会各种角落的细腻描绘，雪米莉的作品是有其特点的。”而披露文章说你们“一个人写累了，歇下，喝两杯咖啡，蒙头睡一觉，另一个人‘接力赛’，提笔顺着套路往下写；哪里要改，哪里要抄，誊写员早在一旁等着了！”“仿佛开动了一条‘畅销书’生产流动线！”我想这也不失为一种创作方法。而不少读者对你们的写作手段好奇，能谈谈真实的创作情形吗？

 

　　▲我们很自信地告诉你和读者朋友们：可以骄傲地说，我们在乡下当知青时就发愤苦读积累了大量有关国际、军事、经济、宗教、心理、地理、风物等方面的知识，后来所出版的中长篇、影视文学作品，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根本不需要披露文章诬称的“一部20多万字的小说常常几人讨论，一人执笔”。我们绝非“无知”到要借助“福尔摩斯的示范”，看几部“警匪片的精彩录像”才能写下去的地步。我们也认为谢尔顿、科林斯的写得不错，但又觉得他们不如我们虚构想象得好。本想看录像消遣，忙于写作也无时间。而且，现在的录像带子，恐怕真正精彩的也不多。披露文章的作者先生忘记了一个常识，将影视画面直接转化成细腻生动的文学语言，功力深厚的作家也不太可能的。靠捡录像的情节写小说不是创作而是剽窃。在这儿我们设一个奖，哪一部正牌雪米莉作品有国外或台港录像或作品的情节甚至影子，读者找出来，并予以对照查实，我们将给予重奖。我们写作从不讨论，大都碰头时说个题材，讲个书名，各千各的。我们写书时轻松愉快，一气呵成，字面干净，往往几十页无墨点。这有手稿作证，根本不需要什么誉抄员！我们可以坦白地说，最快一本书只写了十八天，平均每天一万字，最高记录可达一万五千字。这样不亚于重体力劳动之后，当然要累的，觉不能不睡，可我们是山里老土，没有喝咖啡的洋习惯。即使有这习惯也不妨，作家写作习惯千姿百态，有的要站着写，有的要闹中写，有的要闻着烂苹果味才能写。

 

　　●你们的书稿写成后，是否“继而按照发行人的要求，对若干凶杀与性爱的部份稍加点染，于是旗开得胜、功成圆满”，“一手给钱，一手交稿”？

 

　　▲我们对自己写小说的功力较为自信，也正如披露文章所说“他们写出了为数不少的文学作品，而大受读者赞叹，其中优秀的篇什还一次次荣获全国或省市的文学奖”。补充一点，我们还得过国际电影节奖，有许多小说翻译成英、法、日文飘洋过海。你想想，单凭我们的意气，岂能按照发行人的要求去写？从来是他们尊重我们的创作意志，不得乱加删添。发行“雪米莉”最初几本书的朋友是独具慧眼的，有较高的文学鉴赏力。他们曾劝我们不要把内容写得太宽了，应立足东南亚华人社会，写出雪米莉自己的特色。我们写作态度是严谨的，从不粗制滥造。我们的发行界朋友也从未这样做过。记得，曾有一部书稿写情爱场面较多，发行人特请我们到省城，恳促我们大加删节。当时，出版社已经批准出版，不删也可印行，而且销路大畅。可见，我们和合作的发行人朋友是珍惜“雪米莉”声誉的。所以我们一直想，作为书刊界，第二渠道的一些朋友，也是有有识之士的，不应提到他们就“钱”字当头，认定“天下乌鸦一般黑”。

 

　　●谈到“雪米莉”声誉，我想冒昧地问一下，最近出版的《女校花》、《女侦探》、《女影星》、《女学生》等七、八部书，给人江河日下，粗糙低劣之感。是否真如披露文章不幸而言中，你们想最后捞一把大大的钞票？

 

　　▲你提的这个问题正是我们想发表的声明。由于广州那篇文章出来后，一些报刊转摘，书界不法分子认为有机可乘，按那文章作者提醒的捷径，冒充“雪米莉”以招徕读者，给我们正牌“雪米莉”声誉造成巨大损害。现在书市上将亦舒的《她比烟花寂寞》封面撕下，换以“雪米莉”著《女影星》。有的书摊把琼瑶的书封面撕下贴上《女煞星》。你上述举例的几本，全是膺品。据了解，现还有四部假以“雪米莉”的小说如《女记者》、《女仆役》、《女艳情》在出版界待批待印。这些模仿者，既欺骗读者又欺骗出版社，也损害了我们的名誉。不少对“雪米莉”崇拜的读者、发行人订购了这些伪冒之作，大呼上当。如重庆一家书店一次订了二万册《女侦探》，积压在库房。面对这股“雪米莉”膺品狂潮，难道不可以从读者需求这个最基本的文化建构上去深长思之吗？

 

　　●这种膺品狂潮，我以为从反面也说明你们的“雪米莉”系列小说在读者群中有巨大的消费市场。你们和琼瑶、三毛、亦舒、岑凯伦等都是同操华语的作家。琼瑶善写人类与生俱来的“情”，一种不计功利不掺杂念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情，难以突破“爱情——冲突——回归”的传统言情模式，千部一脸。亦舒能直面人生，爱情描写要现实尖锐一些。岑凯伦迎合少女的梦想。你们的“雪米莉”小说与这些作家不同，不仅故事曲折惊险，而且有力度和正气。不知你们如何看这个问题？

 

　　▲平心而论，琼瑶、亦舒、岑凯伦有她们的风格。我们绝不模仿谁，是想通过写实的手法来描述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丑恶现实，让读者认识当代资本主义的本来面目。翻开我们的小说，充满正义感，代表道义正气的警方总要战胜无恶不作的黑社会。这一点，美国的《教父》开了先河。我们觉得，任何社会正义的力量总是占主导地位，绝不是无现实生活的纯情表现和对垒双方的握手言欢。我们困惑不解的是，台港有些作家在大陆一露面就捧就吹就研究，不少报刊杂志出版社尊如文学王公贵族趋之若，唯恐怠慢。相反，大陆作家中出一个受读者青睐的“雪米莉”，却受到道听途说的棒杀。是否一见港台作家就昏然，飘然，能一睹芳颜一听妙音就终身难忘？而大陆青年作家的书一畅销，就处处看不顺眼，以“粉墨登场”等言辞，竭尽挖苦之能事，这又算哪路好汉？说这话，旨在提醒一些先生、女士，不要认为大陆无人，我们充满自信。在国内，我们美慕以写童话出名的郑渊洁先生。他一人主编《童话大王》、《大灰狼》等七八家大型儿童刊物，他的作品都当之无愧地冠以“郑渊洁童话”，为祖国文化事业干了一番大事，算是了不起。有时我们也想，如果雪米莉不是写大众小说，而是写童话多好，任你写得天花乱坠有益童心就可大行其道。偏偏雪米莉不写童话写小说！我们愿为大陆出现集言情警匪于一身的新派小说争一席之地，为繁荣祖国的大众文学竭尽绵薄之力。

 

　　●广州的文章出来后，四川文学界、新闻界持谨慎态度。你们对此感想如何？

 

　　▲我们四川文坛除诗歌界外，小说创作这些年比较沉闷。比起老一辈巴金、何其芳、李劫人、沙汀、艾芜差之远矣。为什么？我们觉得四川小说圈内内耗严重，有人说川耗子精灵翻了山，嫉恨别人超过自己是其中重要原因。如我们的长篇小说《蓝花豹》在《十月》发表引起很大反响，编辑部收到的第一封控告挞伐信就是四川文学界的人写的。这在四川不是个别现象。大家不团结，使人失望。平心而论，四川小说界有才华者不乏其人，但不少功夫用在小说外。披露文章出现不是偶然的，在四川成都不出现这类文章这类作者反而是怪事。四川的报刊至今未转摘这篇文章，我们是赞赏的。我们认为，四川有“雪米莉”这么一个畅销书作家，不是耻辱，而是光荣。“雪米莉”在四川是公开的秘密，我们从未隐瞒过，有书出来就赠送给作协分会领导和省内稍有名气的朋友。不仅在四川，就是北京上海广州等地的文学朋友也知道“雪米莉”是怎么回事。在北京参加一次授奖大会上，我们还在国际俱乐部仙鹤厅和中国作协领导鲍昌谈过“雪米莉”与香港合作问题，他叫我们到中华版权协会去询问和商谈解决办法，他对出版“雪米莉”系列小说表示赞许。可惜他英年早逝，不然我们每出一部书都会给他寄去的。我们曾经给全国众多作家朋友赠送过《女老板》、《女人质》等。因为我们数度到深圳、广州与香港合作者见面，广州不少朋友也知道雪米莉“内幕”。所以，川内川外，我们从无隐瞒之打算，雪米莉从不干偷偷摸摸的事情。

 

　　●这篇文章可能给你们还会带来情绪上的骚扰，不知你们今后创作上有什么打算？

 

　　▲这个月嘛，世界杯足球赛第一。我们在看足球赛之余，还在写作各种体裁的小说，比如，正在创作一种新派武侠小说，和金庸、梁羽生、古龙一比。书出来了，读者自会明鉴，还是少说大话为佳。我们可以告诉你，我们还创作了多部电视剧，同时，《女老板》《女特警》等几部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已由几家影视单位筹拍或开拍。同时，我们也希望有港台影视界出版界朋友与我们合作。“雪米莉”将保持一贯风格、格调、锐气，去继续赢得大陆和海外读者的喜爱。

 

　　●哦，时间不早，耽误你们两三个小时，谢谢你们介绍了这么多情况。

 

　　▲应该谢谢你的采访。我们欢迎关心雪米莉的记者朋友再来，我们保证来者在我们山区小城舒适愉快，这里民风淳朴，值得勾留。闲时有舞厅恭候，当然，如能消受也不妨来点咖啡。在这里，我们还想借你的笔向关心我们的省内外朋友、读者表示真城地感谢。

 

　　O采访就要结束了。我到他们小小书房看了看，案上摆满台港报刊、资料卡片，地板上堆放着文学名著和五花八门的书籍。他们送我下楼，我顺便问道：“你们看足球大呼大叫，精神状态好极了。我不相信什么遗憾也没有。”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叹口气道：“要说遗憾，就是时间有限，我们无法到北京看‘亚运会’。因为要理直气壮做正牌雪米莉实在繁忙的啦！”唉，这就是雪米莉！作家、球迷、自信十足、锐气十足的雪米莉！

　　

       李明泉，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委省政府决策咨询委员会委员、省政府专家评议（审）委员会成员、省文联顾问、成都市政府参事、二级研究员，四川大学博士后合作导师，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省学术和技术带头人，系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省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副会长、四川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与文化产业事业发展研究智库负责人和首席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