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城艺苑 第90期|陈自川:陈家沟土地

 


——陈家沟土地
来源:《四川经济日报》总第10828期|陈自川
 
  历史的尘埃落定峨城山,便是陈家沟,以及家谱上的湖北麻城,我们先祖直接文字追溯的就是三百年前,谓之湖广填四川。先祖带着亲戚老表到得此地,龙、桂、代、石、顾等姓氏一致同意,指手之处命名陈家沟,至我等十五辈以来,这片天空风雨春秋,瓜瓞绵绵,生于斯,长于斯,兴于斯。
 
  父亲在世时,到秦仙沟看着那些土地,他说这就是爷爷留给他的,到冬天没有吃的,大姑二姑带着锄头到土里犁一遍,又能捡到一小篓红苕或土豆,便能胡凑几顿。实在没有吃的,奶奶才打开粮柜,取些米面出来,父亲四姊妹蜡黄的脸飞上笑容,食得几餐细粮,肤色活泛起来,有精神去山间砍柴地里锄草,陈家沟的路向天边跳跃舞蹈。转眼就是新中国,为父亲他们庆幸,在民国那些年岁没有受地主剥削压榨,有自家一亩三分地,日子清苦,倒也有几分自在。
 
  我在家中是老幺,前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从小父母不让我做农活,捡柴、割草、放牛统统不会,现在的话就是枉做一个农村人。小学四年级刚开学,陈家沟大队给每个生产队买一台黑白电视机,第二天就是田土下户。有电视看,那多热闹,邻村人天天晚上挤到队长家门口,像过去大家看川剧。田土下户家家忙,最受难的是麦子梁那几万株李树,秋天刚开始,那些树全都躺在家家房前屋后,上万亩地秋老虎炙烤过后,如鱼肚白,看不见几根杂草。至白露前后,没有一寸荒芜,小麦、油菜、萝卜、白菜、大豆等种子已舒适地睡在大地怀抱中,等待着雨露滋润。
 
  牛要耕地,没有哪一户有能力买,就分到生产小组,一家养十天半月,于是就有说话的谈资,东家养得好,西家养得差,直到把牛养死,一家分几斤牛肉。这种硬捆绑在一起的合作,就此结束,农村大锅饭寿终正寝。勤奋的庄稼好,偷懒的收成低,过去欠口粮钱的还在欠着,大春小春秋收过后,队长就找他们还钱。关系处得好几家邻居,相互帮衬着栽秧搭谷,偷奸耍滑的,基本上没有盟友,自己的田地自己种,想找个帮忙的都没有。父亲说,再不会有解放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年一过,我们家还有四个未成年人要上学,父母那个愁,如黄河拐了个弯儿流出潼关。仓里还有粮,卖掉可换钱,可是青黄不接的二月又没粮。跟他人借,都差不多,也是一样的处境。有些人家几个小孩,上学的就只有一两个,其余则在家里种地。母亲说,老大推荐没赶上机会,现在不兴那一套,只要读书成绩好,就可以上大学,不能废了四个娃儿。父亲没有办法,把两寸厚的楼板拆一块下来,在门前堰塘洗干净,到回龙场卖,我们几个又能去学校。待我从开江中学毕业,家中的楼板早就一块不剩。1998年我回到开江,父亲已然六十又三。大哥两夫妇在外打工,二哥所在企业已垮,父母种两家人地,各种农作物收获至少有四万斤以上,全是父亲一人挑。我回家收小麦一周,双肩全是血泡。再看父亲的双肩,那茧疤厚厚一层。
 
  难怪父亲要喝酒,在种和收的季节,劳动强度如此大,不用酒消除劳累,第二天哪有精神拿劳动工具。父亲73岁那年到海南小姐姐家一月,没有劳作,双小腿浮肿,回到陈家沟,在地里活动两天,恢复如初。母亲便说,陈老头儿,你就是一辈子种地的命,叫你耍还耍不惯。我把父亲送到陈家沟,给两位老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你们这个年龄,地就不要种那么多,只种附近的,够自己吃就行,这就是你们晚年最大的幸福。
 
  陈家沟的土地还是那些土地,只是我的文字太稚拙,实在不能再现那些画卷。父母在陈家沟劳碌一辈子,我们的晚辈也没有几个在陈家沟,那些土地还是在生长着昨天和今天,想要回到当初的少年时光,在陈家沟呼晨唤昏,不知要哪年哪月,或许只有周末能回陈家沟看一看山山水水,便又匆匆回到拥挤喧嚣的城市。好想在陈家沟有自己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管春秋四季雨雪寒暑,天天与土地亲近。
 
(四川经济日报2024年4月24日)
 
 
  陈自川,字骞辞,四川省作协会员,巴山文学院特聘作家,开江县作协常务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乱世民清陈家沟》、散文集《独俯神思》、诗集《凭栏望北》《凭栏望月》,小说、散文、诗歌入选《巴金文学院新文库》《四川精短散文选》《四川诗歌年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