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毅 摄
我们穿行在通往开江县永兴镇龙形山黄栎垭口的公路上。乡村是如此宁静与闲适,公路两旁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然而,山坳里、缓坡上,那一幢幢或闪着青灰的瓦屋,或泛着白光贴着瓷砖的洋楼,那袒露着胸膛长满野草的土地,让人不由得想起从前的嘈杂与喧嚣,想起那些鸡飞狗跳与家长里短。
山村公路时而左拐,时而右弯,我们随公路缓缓前行。远远的,那棵树干粗壮、枝丫蓬勃的黄连木,已在前方若隐若现,我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近了,近了!黄连木已如一节黑咕隆咚的圆形铸铁矗立于眼前。那笔直的树干粗如黄桶,足要三四个人牵手才能合围。树干上皲裂的黑黢黢树皮,一片紧连一片,片片相连中,直往树顶延伸,远远望去,树干就像一条修行千年的倒立巨蟒。
尽管树干苍劲古朴,老气横秋,却看不出半点颓势。树干顶部,那粗粗细细的枝丫,横着竖着,歪着斜着,都瞅了空隙,寻了空间,努力向上,直刺苍穹。蓬蓬勃勃中撑起一把巨伞,折折叠叠中织成一张硕大无比的网。许是时令未到,枝丫上那些翠绿的叶片,依旧藏着掖着,似舒非卷中,只伸出窄窄的半片、小半片,宛若少女弯弯的柳眉,又如欲开还闭的花蕾。叶片的绿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鹅黄,浸润着点点滴滴的青灰。然而,那昂扬的生机、勃发的活力,却招招摇摇,从枝枝丫丫间肆意喷发。
作为树龄超过300年的开江三棵古树之一,黄连木立于垭口已经323年。300多年来,它曾多次遭受雷击。尽管如此,历经磨难的黄连木,依旧傲然挺立于垭口,除了生命力顽强,更离不了石碑的护佑。
据当地老人讲,那是道光末年,这棵已长成脸盆粗护佑着垭口两侧村民的黄连木,开始被人打上了主意。位于垭口左侧的李家主人,听人说起黄连木板材是打家具的上好材料,想起女儿一年后就要出嫁,何不将此树伐倒,晾干后为女儿打一套上好家具,然后风风光光地出嫁?就在他扛着斧头来到黄连木树下准备挥斧砍伐之际,垭口右侧的吴家主人刚好路过,他一见有人砍树,呼地冲过去,一把夺过斧头,大声质问对方为什么要砍黄连木?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与责问,李家主人一时愣住了。待他回过神来,一边迅速扑上前疯抢斧头,一边骂对方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两个人很快扭成一团……
先前,虽隔着垭口,李家与吴家还时有往来,而今因砍树一事,两家反目成仇。更重要的是,到后来,因担心对方偷砍,两家人都带了利斧,搭了窝棚,日夜守护在黄连木左右,双方都声称拥有黄连木的主权,自己想砍就砍,外人无权干涉。里正担心双方因口角酿成血案,多次将两个当家人叫到黄连木树下调解,然而口舌费尽,双方依旧油盐不尽,最后只好让他们到县衙解决。随后,两个当家人各自带着讼师写好的诉状,连同画有黄连木与自家房屋的地图,兴冲冲地赶到新宁(今开江)县衙门。他们都满心期待着,县太爷大笔一挥,那黄连木便成了自家私产。谁知,举人出身的县令左宝森是个见多识广的能人,他左看诉状,右览地图,总觉得黄连木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长成参天大树,绝非寻常。随即,大笔一挥:“此乃风景树,谁也不得砍伐!”并责令幕僚骑马赶到龙形山,要求当地乡绅刻石立碑,立于树干中央,保护黄连木。李家与吴家见了县令批示,哪里还敢吭声?后来,两个人都积极配合乡绅,四处寻找最好的青冈石。由此,一块刻有县令批示的石碑,便硬生生嵌进了树干。
或许因了石碑护佑,数百年来,黄连木迎高温、斗酷暑,渡过了一道又一道险关。光绪三十年(1904年),新宁连续48天夏旱,田土龟裂,禾苗枯焦,黄连木也仅打个蔫,雨水一下,又兀自焕发出勃勃生机;民国26年(1937年),开江春旱一直持续到6月初,自讲治到新街的后厢片区,柏树成片成片枯死,黄连木竟安然无恙;2022年的川渝大旱,成片的竹林枯死,黄连木依旧精神抖擞,傲然挺立于垭口。在与自然的搏斗中,黄连木不仅没有倒下,反而愈长愈粗壮,愈长愈茂盛。
粗壮的黄连木,孤零零地挺立在垭口,到底让人惦记。那是20世纪60年代,大饥荒的苦难刚刚过去,劫后余生的大队书记,想要改善当地村民生活,萌生了修建榨油房的念头,他与几个大队干部一番商量后,打起了黄连木的主意。这天,他特意带着村干部来到垭口。其实,因为树干越长越粗壮,嵌进树干的石碑已几乎被包裹,只留下半指宽的缝隙。几个人绕着黄连木,一边转着圈,一边感叹树干的粗壮、木质的坚韧,随后来到缝隙处。他们弯腰撅腚地趴在树干上,眼睛直往缝隙瞅,以期能看见树干中那个石碑,不过又很快站起身,摇着头。
大队书记毕竟不是莽汉,他明白这棵黄连木不是一般的树。为稳妥起见,第二天一早便赶往公社。他兴冲冲地找到公社书记,说起准备砍伐黄连木建造榨油房的事。公社书记话没听完,脸已黑了下来,“这树,你也敢砍?就不怕那石碑蹦出来砸了你的脑壳?”大队书记一听,脸一红,哪敢再提半个砍字,灰溜溜地回到老家,再也不提砍树的事。
多年后,一个外地来的客人,在本地朋友陪同下到龙形山游玩。当他来到垭口那棵巨大的黄连木树下,脚下就像生了根,他想起了老家那个占地数十亩的别墅,如果能将这棵树干粗壮、枝杈形若漏斗造型的黄连木移植于别墅,岂不是锦上添花?他打量着黄连木,久久不愿离开。回程路上,他期期艾艾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想以高价收购此黄连木。“这个,这个……”朋友支吾着。小时候,他也听长辈说起过黄连木树干嵌石碑的故事,但他不想让客人过早失望,什么也没说。客人到底惦念着黄连木,他找了个借口溜出朋友家,找到垭口附近的村民。村民们听说对方愿意高价收购黄连木,眼里一亮,随即摇着头,开始给客人讲述那场官司,讲述树干中的石碑,讲述没建成的榨油坊,讲述古树的林林总总。客人听着,陡地愣在那里。心有不甘的他又找到村干部,说愿意给大价钱,村干部晃着脑袋说,那是风景树,里面嵌有石碑呢,哪敢售卖?
就这样,石碑的护佑,让逃过一次次劫难的黄连木越长越粗壮,当初因嵌石碑留下的缝隙则日益萎缩。据当地老人讲,小时候,他还能透过手指宽的缝隙,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的石碑。他的祖父曾告诉他,树干中央的石碑有半人高,上面刻有细细的碑文,而今那缝隙和石碑,全然不见。
我们趴在树干上,眯着一双眼细细搜寻,以期发现那丝缝隙,偷窥到那块石碑。然而,除了鱼鳞似的树皮,以及隆起的一团团犬牙交错的树根,哪里还找得到一丝半点的痕迹?也许,石碑早已化为黄连木的血肉与魂灵,与黄连木融为一体了。